新视角下女性主义的
现实表达
——评《今生也是第一次》
(资料图)
高 岩
作者简介
高岩,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网络文学委员会委员。代表作:小说《边缘狙击》《杀破狼》,电影《战狼》等。曾获华鼎奖最佳编剧奖。
2023年,在疯狂搏杀春节档中,一部以女性孕产为题材的电视剧《今生也是第一次》平静地出现在芒果TV的荧屏上,相比于其他同时期的电视剧作品,《今生也是第一次》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和刷屏,但首播四集就刷爆收视率,直逼榜首的强大实力,足以说明这部剧本身的精良制作和远超商业元素的内涵。
新视角下的女性题材作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在国产电视剧中,女性的定义已经被习惯性地“标签化”了。无论是之前的作品《渴望》中的刘慧芳式的传统美德型女性,还是日常被小品或视频段子刷屏的从刁蛮到善解人意的女性,让我们都习惯地用外在的表现去定义我们身边的女人,而对于这个占据人口一半的第二性别,却很少有人用深入的非传统的视角去观察和探讨女性内在的多样性与复杂性。《今生也是第一次》这次却恰恰相反,尝试着将生育,这种女性占主导地位的人类行为,作为话题引入作品中,以话题为起点,去讨论一个必须得由女性参与和控制的人类行为中,女性又能在其中占据多大的话语权和参与权。
故事开始于三段时空中的三个女性,并以三个女性引入三个家庭以此展示由女人变成母亲的过程。20世纪90年代的戴思瑾,2008年的代表着中国新世界新繁荣时期的陈兰青,以及2022年的进入全面小康社会时期的路远方。三个标志性时期的女性在面对相同的孕产问题时,又该如何去解决看似千篇一律但实际上却又各不相同的困局?
第一位女性戴思瑾,无疑是一位继承了“刘慧芳精神”的传统女性模板。理解丈夫,相信丈夫,即便被“抛弃”也依旧认为丈夫是有苦衷和困难的。在这种思想支撑下,她收拾起了丈夫留下的烂摊子——还债,照顾孩子和承担起整个家庭的责任。但1992年作为中国历史嬗变的一年,意味着这种传统的模板仅仅只是开始,却不是终结,于是乎,戴思瑾变了,她开始放弃身上的标签和“美德”全心全意为自己和所爱的人奋斗,并最终取得了成功。
故事中的三位女性分处三段时空,并以三个女性引入三个家庭以此展示由女人变成母亲的过程。
相比之下,第二位女性陈兰青,是继承了戴思瑾传统女性美德的一位“女儿”,在戴思瑾的教育和影响下,陈兰青虽然事业有成,但却甘愿将自己的人生前半段去参照戴思瑾,义无反顾地奉献和付出,她也因此放弃了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利——没有发言权地怀孕,没有发言权地生产,甚至连生产中是否需要打麻药,是否需要母乳喂养都要由他人来决定。而这些“他者”的出发点永远不是陈兰青本人所思和所想,更不是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陈兰青获得幸福了吗?至少在故事的前半段是没有的,直到后半段,当所有人在将伤害施加到一对初为父母的青年夫妻,并得到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愿意接受的结果之后,这些以对孩子好,对儿子女儿好,对媳妇和女婿好为名的加害者才终于幡然醒悟,也让陈兰青夫妇终于有了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至于第三位女性路远方,她继承的是母亲戴思瑾身上自强自立的女性品质,她认为,女人的幸福,与任何人无关,只与女性自己有关。所以,她才会在知道自己怀孕后,独自决定生下孩子,才会在前夫幡然悔悟之后,却毅然决然拒绝对方,才会全力以赴平衡家庭和工作,她所做的这一切决定和努力,与他人无关,只是为了她和她所爱的人。
《今生也是第一次》正是以这样一种女性不可或缺,又必须参与的,却又因为社会和家庭的缘故,无法完全由自己抉择和决定的人类必然行为作为话题,并由此展开一段全新的对女性观察和容许女性倾诉的故事,也让本剧的思想内涵和思考的高度迥异于其他女性题材作品。
非倾诉下的人文关怀
所有的作品都要回归到人文关怀,无论是广义上的充满犀利的批判和讽刺,还是狭义上的关怀与倾诉,一切作品的本身最终都要回归到作品的服务对象,也就是观众和读者身上。无法给予关怀的作品,即便描写得再深刻,也不过是《动物世界》里的抓挠和撕咬,虽然让人叹为观止,过后却不留一丝痕迹。《今生也是第一次》也不例外,作为作品,它必然要面对并完成这种关怀的责任和义务。不过它的关怀并非体现在对某些观点的批判与发泄上,而是在冷静描述过后,又不失时机地展现出一抹充满希望的弧光。
因为网络的缘故,我们见多了充满情绪和煽动的快餐式作品,也见多了在虚幻中实现欲望的消遣式文学。我们不能批判这些作品的存在,毕竟存在即合理,作品的存在必然是满足于特定服务对象的需求,只要作品不违反社会道德和法律的规定,那么任何以证明自己的作品更具备水准为前提的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批判都是毫无意义的谩骂。
我们不屑于去对比,仅从《今生也是第一次》的人文关怀去论述,至少让我们明白,在以“爽文和爽剧”充斥横行的今天,还有一些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在承担着思考和关怀的责任。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电视剧才是充满关怀的?是一个以虚幻的大女主为主,在男权充斥的旧社会里杀伐果断,打出一片天地,还是在霸道总裁与睿智男二的争夺中,抉择东隅和桑榆的归属?又或者是在某个恰当的时间点带着现代的头脑和智慧回到过去“制霸天下”?
不可否认,这样的题材是可以让观众在紧张的生活之余放松下来,也可以让我们在茶余饭后权作消遣,但一切结束之后,剩下的似乎只有空虚和寂寞,还有一些多巴胺被消耗过后的不甘。消遣固然重要,但如果将消遣当作主题,我们最终只会变成那只一直按动按钮期待刺激的小白鼠。
相比之下,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却在为我们揭开残酷现实之后,给予我们必要的关怀和希望。这种关怀不是爆裂的,是温情的,是朱莉为了掩饰路远方出丑而故意碰倒的那杯水,是程领先在月子中心为了安慰妻子带着的那顶粉色发帽和身上穿的粉色哺乳装,是戴思瑾穷困潦倒陷入绝境时丁小翼递来的那根金项链,是路远方为了自我辩解,露出充满妊娠纹的肚子时,周围人的唏嘘。
这种人文关怀,不会让我们在观看完之后,陷入失落,而是让我们可以在沉思之后,露出一抹带着希望的微笑。这种关怀,不是让我们倾听诉苦和悲惨经历之后的唏嘘和庆幸,而是让我们在经历同样和相似经历之后,依然可以笑着等待光明。无论是影视作品,还是它的母体文学作品的诞生与存在,都是源于我们的学习和继承。从第一个人类在石壁上画下图案的那一刻,也意味着我们具备了将我们所知所感所想传递下去的能力,这种能力,除了让我们可以继承和学习之外,也可以让我们神游于别人的思想与感受之中,并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抹共鸣。
关怀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也是作品传达价值的方式,《今生也是第一次》在努力做好这件事。
女性主义的体现与表达
《今生也是第一次》的人物设定是有一定的思考和设定的,至少在一些固定的观众群体里,三位女主角的一些行为和抉择是充满争议性的,甚至在某些留言里我们可以看到“作女”的字眼。
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要回头看看三位女性角色所遭遇的问题和困难。毋庸置疑,她们所遭遇的事情,其实并不是孤立和稀缺的,实际上,无论是20世纪90年代的戴思瑾,还是2008年时的陈兰青,又或者是新时期新女性的路远方,三个人所遭遇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困难,都在此时此刻我们所在的时间和空间维度中不断重复上演着。那么她们的经历到底是该被控诉,还是该被责备,又或者是赞扬与赞美呢?实际上,都不是。她们所经历的一切都该被铭记和思考,被铭记的原因不是因为经历的与众不同,而恰恰是它至今还存在于社会之中。
一个女性是不是要为了家庭忍辱负重,为了家庭承担那些本该男人承担的责任?又或者女人是不是应该被打造和塑造成优秀的母亲或者是优秀的妻子?还是应该塑造成其他的不经过她同意就被赋予的角色和标签?还是说,我们以社会的名义去支持,去包容,但实际上却仅仅只是当作我们宽慰她们的口号?
戴思瑾替夫还债并不稀罕,陈兰青被敦促成为贤妻良母也并不是苛责,路远方因为喂奶缺少哺乳室也不过是公司的疏忽。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要先考虑一个问题,戴思瑾的前夫路明磊是典型的“坏丈夫”吗?显然并不是。他并不是那种吃喝嫖赌充满恶习的典型的坏丈夫,他虽然生意失败,却屡败屡战,他虽然与一群女人周旋,却并没有出轨和背叛,他虽然一次次要求戴思瑾帮助自己,但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只是因为创业失败,只是因为倒霉欠了一屁股债。但路明磊真正的错误,恰恰是,他将所有的一切的失败,都归结为他的倒霉而不是他的不负责任。路明磊是不是个好人?这个不好评判,但他一定不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今生也是第一次》令观众反思:一个女人应该被塑造成不经她同意就被赋予的角色和标签吗?
那么陈兰青的程领先是吗?不能否认,他满足了我们大部分对于好男人的定义,但却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缺憾。一个努力在家庭中平衡的男人,一个照顾母亲、妻子、岳母的男人,一个为了身边所有女人,一直忍耐的好男人,最后依靠身边人的觉醒才获得了救赎。这样一个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丈夫又怎么能算是一个好丈夫呢?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婚姻和生育是细胞的分裂过程,是必然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然要舍弃一些东西,保留一些东西。这一点无论是程领先还是我们,都应该时刻铭记。
至于路远方的夏志雄,不过就是一个符号化的父亲,他的存在,只是为孩子的来源给予一个合理的出处。
说完这一切,让我们回到之前的三个问题。
戴思瑾替夫还债并不稀罕,但不应该!陈兰青被敦促成为贤妻良母也并不是苛责,但出发点永远应该是自愿,而不是被迫。路远方因为喂奶缺少哺乳室虽然是公司的疏忽,但却是必须修改的错误。当我们看完这部剧之后,回望这一切的设定,就会很自然地发现,女性主义的存在,并不是尖厉的、苛责的、无病呻吟的,而是基于一种现实社会中的缺失,忽视而产生自发的抵抗。在这一切的起因,恰恰是我们的想当然与理所当然,又或者是苛责与敷衍。当一个问题被切成单元和元素去分析之后,我们就可以很客观地去谈论它。
《今生也是第一次》在全景展现了女性生育的方方面面的同时,其实也提出了一个严肃的根本问题——生育到底是谁的事?是一个人、一个家庭,还是一个性别、一个社会的事情?如果生育是一个人的事,那么请将权利交给女性,如果是全社会的事,那么请将认同和便利提供给女性。不要苛责女性主义,因为它一直以来是存在的,就如同曾经的《半边天》栏目中那个七彩的半条彩虹,多出来的那一抹,是对女性理所当然的理解和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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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第4期
视觉设计:李杨|编校:贾京京、刘蓓佳
审校:付秀莹|核发: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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